江西第999次崛起
1 不够大胆
江西,两次被中央领导委婉指出:不够大胆。
第一次是1984年。领导说:“江西干部的进取精神要更强一点”,要“对内更大胆地搞活,对外更大胆地开放”,“江西要向江苏学习”,“江西经济发展速度应当略高于全国发展的平均水平”。
于是,1985年江西马上组织了干部去江苏上海考察学习。当年江西的《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的统计公报》第一段写着:
“(全省)社会总产值、工农业总产值、国民收入、国内生产总值、财政收入和农民人平纯收入的增长速度都略高于全国平均水平。”
第二次是1992年,领导说:稳定发展我赞成,但是只要能快一点,还是要争取快点。胆子要更大一点,放得更开一点。不能胆子没有了,雄心壮志也没有了。有机遇能跳还是要跳。
临走时再谆谆告诫:“你们思想要更解放一点,胆子要更大一点,政策要放得更开一点,经济发展的步伐要迈得更快一点。”
于是,领导走后的第三天,江西宣布建设昌九工业走廊,成为当年中国十大经济热点之一。然后先热后冷不了了之,直到21年后被“昌九一体化”的新决策替代。
说一说,就动一动。这好像不叫大胆,叫:听话。
2 听话学生
江西,就像那种听话的好学生。
他从不迟到早退旷课,上课认真听讲,下课认真完成作业,课后认真值日倒垃圾。
他尊重师长,爱护同学,遵守纪律,按时回家,从来不会让老师和家长操心。
他是如此地听话和稳重,谁也找不到他的错处,谁都不忍心批评他。
但是一年年下来,班长不是他、学霸不是他、科代表不是他、三好学生不是他、奥数大赛选手不是他、校运会冠军不是他、校园歌手不是他、校草不是他、被表白的不是他、最让老师引以为豪的不是他、最受同学欢迎的不是他。
他没什么特长,也没什么特短。
他没干过让班级与有荣焉的事,但也没闯过祸。
只有残忍的人才会忍心,去批评江西这样的老实学生。
于是,大家不批评他,选择了事实上更残忍的方式:
无视他。
他不是先锋、不是窗口、不是龙头、不是榜样、不是第一方阵。渐渐地,看不见他了。
3 不跑不先
江西是有特点的,他稳。
40多年来,整个国家都在快速奔跑,探路、试错、纠错、再往前跑。用伟人的话说,就是“看准了的,就大胆地试、大胆地闯。对的就坚持,不对的赶快改,新问题出来抓紧解决”。
他不跑。当国家出台文件,明确指出往哪条道走的时候,他才认认真真地往前走。
“遇到绿灯往前走,看到黄灯赶紧走,碰上红灯绕着走”的广东风格,江西并非学不会,只是不愿学。
他绝不想成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,也不愿饮头啖汤,谁知道有毒没毒呢!
即便他偶尔吃到了螃蟹,等他反应过来这是新物种,他的左手刚刚把蟹黄送入口中,他的右手也会迅速地把蟹黄从嘴里抠出来,哪怕弄疼了舌头也在所不惜,这样才能让他有安全感。
如果一个来自国外的、别的省份全都没有得到过的机会摆在面前,他会感到惊恐,然后拒绝。直到其他省份已经拿下了这个机会并证明安全,直到国家出台文件鼓励大家抓住这样的机会,他就会正视起来,认认真真地去寻找这样的机会。
错过了?不存在的,他从不这么想。
他就像杯子里的一滴水,不会主动跳到油锅里。
他就像老屋灶台下的一把柴火,不可想象化身火把去干探险这种事。到头来没探到宝,饭又没煮熟怎么办,他想。
4 五行属土
江西仿佛五行属土——稳重。
但无水之灵活、金之锐利、火之强势、木之生机。
属土,所以很适合种粮食。
江西是全国的米袋子,1950年到1990年,江西累计调出粮食304亿公斤,支援全国各省市,做出了贡献。
但很多省市都对全国有贡献,比如上海是全国的钱袋子,改革开放前,财政总收入占全国1/5左右,其中2/3上缴;分税制改革后,总收入或总税收占全国1/10以上,其中60%上缴。
属土,也很适合种树。江西的森林覆盖率现在稳定在63.1%,算是全国的顶尖水准。暂时,绿水青山还不是金山银山。
2001年开始,属土的江西终于“泥人也有三分火气”。因为新世纪到来,中国“入世”了;因为上海新干部到来,要重塑江西新形象了。
这一年,一个全新的江西发展目标提了出来:在中部地区崛起。
5. 22年历程
提出崛起之前,江西的20多年是怎么过来的呢?
1978年
全省GDP为87亿元,财政收入12.2亿元。
1979年
决定全省将工作重点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。(与全国同步)
广昌县、吉安和宜春地区部分农村,推行农业生产责任制改革。
1980年
第五个国民经济五年计划结束,江西第一产业产值48.31亿元,第二产业产值41亿元,第三产业产值21.84亿元,全国排名第15位,全省总人口3270.19万人。(同期全国排名第5位的广东省,配以全省总人口5230万人的权重,此时广东与江西的人均GDP差距不大:广东480元,江西342元。)
83人确定为副教授,9人提升为教授。(这就是出产过943家书院、1.2万名进士、“唐宋八大家”占3位的省,在改革开放之初的高级学术人才数量!)
1981年
农村生产队实行农业生产责任制,分田包产到户,仍在落实中。
1982年
提出要写好“田园诗”,画好“山水画”,以充分发挥农业资源优势。这是改革开放后江西省第一个经济发展战略取向。
1983年
提出治理山江湖。当时全省森林覆盖率31.5%。
1984年
全省经济体制改革由农村转向城市,以工业企业和流通体制为重点。
2009年由443万群众投票和专家评审评出“江西改革开放30年10件大事”,此事名列第一一一可见江西人的共识是,江西真正的改革始于1984年。(这比全国晚了5年)
南昌有了江西第一家中外合资经营企业。(此时,《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》公布和中国第一家中外合资企业成立,已过去了4年)
1985年
“充分发挥资源优势,全面振兴江西经济”,确立为江西本世纪内经济发展的总战略。这是改革开放后江西省第二个经济发展战略取向。
资源优势,指的是农业资源和有色矿产资源。江西铜、钨等33种矿产储量居全国前3位,12种居全国第1位,其中,铜、钨、铀、钽、金、银和稀土被誉为江西的“七朵金花”。
1986年
9个农牧渔业商品生产基地获批。
山江湖综合开发治理工程启动。山江湖工程几十年后被誉为发展中国家生态建设的典范。
1987年
提出“支持、跟进、接替”的六字方针,策应国家沿海开放战略,政策重心是建设“南门北港”:在南大门赣州设立改革开放试验区与广东对接,在北部港口城市九江重点投资以发展对外贸易。
倪献策,以徇私舞弊罪被判处有期徒刑2年。
1988年
赣江下游整治工程开始。
鄱阳湖自然保护区被批准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。
1989年
实施国家高新技术产业化发展计划——火炬计划,以电子信息、机电一体化、新材料、节能和生物工程5领域的新技术为开发重点。
南昌市投资千万元第29次重建滕王阁。
1990年
国务院总理到江西考察,强调10年内要把农业放在首位。由此“八五”计划提出的发展战略为:“把江西的经济大厦建立在现代农业的基础上,打好农业开发总体战,推进农业工业化。”
1991年
全省农业开发总体战开始,以多种经营、乡镇企业、农产品精深加工为重点。
南昌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建立。
九江港获批对外籍船舶开放(比宁波北仑港晚了12年)。
十四个部门联合举办“为江西实现小康献计策”征文大奖赛,赛后选编成《兴赣韬略集锦》,供决策参考。
1992年
提出”在山上再造一个江西”的重大决策。
建设昌九工业走廊。九江被国家确定为长江沿岸对外开放城市,南昌享受沿海开放城市有关政策。
1993年
在全省GDP中,工业比重首次超过农业。江铃汽车成江西省首家上市公司。赣中南25个县市实施第二期农业综合开发。
京九铁路开工兴建。
江西大学、江西工业大学合并成立南昌大学(江西老乡潘际銮受邀回来当校长,4年后就结束了江西“无重点大学、无博士点、无院士”的历史)。
1994年
提出立足农业、主攻工业的发展思路。乡镇企业大发展。
1995年
确立跨世纪发展的总体战略:“坚持把江西经济大厦建立在现代农业基础之上……加强农业,主攻工业,繁荣第三产业……加速工业化、城镇化进程”。(很少人能从中读出“工业”是第一关键词。)
江西开通互联网。
洪涝袭击全省88个县市,损失超过当年全省财政收入。年末全省总人口4062万人。
1996年
确定培育100个江西名牌产品,形成10个全国名牌产品。
庐山名列世界遗产名录。
全省各级行政机关开始实施国家公务员制度。
京九铁路旅客列车正式开通运营,其中江西境内700多公里。江西日报报道《我能摸摸火车吗——首趟“庐山号”随车目击记》之后获中国新闻奖。
1997年
国家科委、国家计委召开江西山江湖工程经验交流会,将江西实施山江湖工程的经验推荐给全国。
南昌户籍民警邱娥国成为江西楷模。
南昌八一大桥建成通车,北桥头有解放狮想、实狮求是的双狮雕塑,南桥头有黑猫白猫的抓鼠雕塑。
1998年
提出“在全国率先建设生态省”口号和生态经济战略,重点放在“以生态农业为主的现代农业,以有机食品为主的食品工业,以生态旅游为主的旅游业”。(结果是,2002年底才提出生态省建设战略的浙江,2019年验收通过,建成了全国首个生态省)。
6月连日暴雨,全省五大江河告急;8月长江九江段溃堤决口,国务院总理现场督战,军民抗洪抢险成功。全省过半人受灾,水灾造成直接经济损失共384.64亿元。而当年全省财政收入才145.7亿元。(一场洪灾让全省一年白干,这是第二次了,第一次是1995年)
11月16日,江西日报头版刊文《拉动——走马赣南》:“今天的赣州给我的印象是充满着活力。” “‘坐北朝南,打进广东’,是时下赣南最流行的口号。兴国今年有500万羽灰鹅入粤,宁都的三黄鸡紧随其后,还有300多万头生猪,10多万吨米粉,几亿斤脐橙……赣南广袤的农村成了广东的后花园。”
1999年
6月新决定:江西建成食品工业大省。
灾后重建实施了长江干堤整固、退田还湖、移民建镇工程。
7月九江20万人抗洪。
昌北机场建成通航,江西省博物馆开馆。
江西钢铁行业整体扭亏为盈。
2000年
2月新决定:大力发展生态农业。
胡长清因贪污受贿罪被判处死刑。在担任副省长期间,他平均每天受贿5000元,相当于江西一个农民两年的纯收入。
4月,全省千余家国有企业实行改制,占总数的90%。
6月,全省开始进行住房改革,停止分房。
8月3日,南昌八一广场开了江西第一家肯德基店,挂出广告“对不起,我们来晚了!”当天创下肯德基全球单日单店营业额最高纪录。(肯德基是1987年进中国的,此时已在中国100个城市开了连锁店)
第九个国民经济五年计划结束,江西国内生产总值2003亿元,约为广东的1/5,排名全国第17位。全省总人口4140万人,互联网注册用户15万户。
6 进步退步
这些年,江西不可谓不努力,为发展也是殚精竭虑。
纵向比较,2000年比1978年,全省GDP增长了23倍,财政收入增长了14倍,相当不错。
但横向比较,江西从1980年全国排名第15位,到2000年全国排名第17位,22年来的进步看起来像:
退步。
网上,“世博会知识竞赛题库”有一道考题是这样的:
2000年,江西人均GDP列全国第25位,人均地方财政收入则列第27位,居于全国经济增长的()。在东部大开放、西部大开发的浪潮中,江西人一度在“不东不西”的区位自卑中彷徨,感叹老区一再错失机遇。
A."盆底"
B."中部"
C.上部
D.中上游
参考答案:A
这谁出的题呀,太损了,真伤人!
7 赣“农”强弱
20世纪就这么,过去了。一个“农”字,困住了江西22年。
全省经济发展的战略进行了N次转向,都是围绕着“农”在转。“农”是江西的底气和优势,到头来成了执念和劣势一一因为全中国、全世界的最强经济发动机,都转向第二和第三产业了。
江西政策研究专家陈新华,在《经济世界思考录:以江西经济发展为例》一书中写道:
“不难看出,近20年来,江西省经济发展战略的取向一直是建立在江西省有丰富的农业资源、矿产资源和不断强化农业的基础地位、依靠本地资源发展加工业的基础之上的。加快工业化进程一直没有得到全省上下的认同。”
而江西省虽然一直以农业大省自居,“农”真的很强吗?数据是否定的:
1999年,江西省粮食产量为1722万吨,油料产量为95万吨,分别列中国31个省市自治区的第12和第10位;江西省第一产业增加值为464.4亿元,列全国31个省市自治区的第14位。在GDP构成上,江西省农业份额23.66%,高于全国平均水平6%
——这只证明了江西农业比重大,而非强。
长年吃不饱肚子以致在全国率先搞家庭联产承包制的安徽,粮食产量和油料产量都超过了江西。
江西省拥有过千年辉煌,资源优势很明显,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也是人之常情。江西一向自豪的是“物华天宝、人杰地灵”,但:
带不来财富的物华不算天宝,
留不住人杰的地方难说地灵。
浙江、广东、福建的人均矿产潜在价值,列全国第30、28、27位,都远不如江西,但都跑得比兔子还快。这时谁也想不到,在未来几年间,江西会官方表态,甘当前三者的配角。
21世纪的江西,需要走出“农”字,另寻出路。
8 正传待续
以上可以算是《江西崛起前传》。
本想一口气写到2021年,但20世纪紧缩着写完,已近5000字了。
不想挑战读者的耐心,写万字长文。
2001年,江西开始誓言崛起,20年得失如何,改日推出。
历年《江西政报》
历年《江西政府工作报告》
历年《江西日报》
新华社江西分社的报道
"江西改革开放30年10件大事"评选报道
江西历史百年大事记(1901-2000年)
“第五次全国人口普查”江西数据
中国各省GDP排名
中国各省人均GDP排名
《经济世界思考录:以江西经济发展为例》(陈新华 李婉萍)
南昌大学官网及相关报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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