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资治通鉴365]10.7韩愈谏阻迎佛骨 宪宗服药遭暴亡
韩愈谏阻迎佛骨
宪宗服药遭暴亡
相传陕西凤翔法门寺里,藏有佛教始祖释迦牟尼的手指骨,是佛家至宝。元和十四年(819)正月,宪宗派太监迎接佛骨到长安来。沿途几百里,人山人海,跪着迎送,口念佛号,日夜不绝。佛骨在皇宫中供奉三天,再送到长安各大寺院。王公贵族,士民百姓,瞻仰施舍,惟恐不竭尽诚心,佛祖不给保护,因而竞相倾家荡产,把钱物交给和尚们。不少人为了表示虔诚,在手臂上割开血口,往里面插香烛;少数迷狂分子,在头顶上剜了洞,灌进油脂,点上灯芯,祈求来世福扯,托生富贵人家。【819.1中使迎佛骨至京师,上留禁中三日,乃历送诸寺,王公士民瞻奉舍施,惟恐弗及,有竭产充施者,有然香臂顶供养者。】
这种残忍的自戕行为,完全脱离了佛家慈悲救人的主旨。
刑部侍郎韩愈实在看不下去,奋笔疾书,写下了著名的《谏迎佛骨表》,上奏宪宗。大意是说:佛法是外国的教义,中国古代没有,那些圣君贤相,不也活得很长吗?国运不也很好吗?汉明帝时出现佛法,国家却日渐衰败。六朝以来,奉佛越盛,国运越短。【819.1刑部侍郎韩愈上表切谏,以为:“佛者,夷狄之一法耳。自黄帝以至禹,汤、文、武,皆享寿考,百姓安乐,当是时,未有佛也。明帝时,始有佛法。其后乱亡相继,运祚不长。宋、齐、梁、陈、元魏已下,事佛渐谨,年代尤促。】
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,前后三次舍身寺院,做大和尚的奴仆,够虔诚的,结果竟被侯景困在台城中饿死了。事佛是想求福,恰恰得到灾祸。【819.1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,前后三舍身为寺家奴,竟为侯景所逼,饿死台城,国亦寻灭。事佛求福,乃更得祸。由此观之,佛不足信亦可知矣!】
现在,百姓愚昧,见到天子如此重视,都说:“皇帝也一心敬信,小民微贱,为了敬佛,我们怎能惜自己的生命呢?”【819.1百姓愚冥,易惑难晓,苟见陛下如此,皆云‘天子大圣,犹一心敬信;百姓微贱,于佛岂可更惜身命。’】
佛陀本是外国人,不讲先王和孔孟的道理,不穿中国衣服,不明中国的君臣大义和父子恩情。假如佛陀还在人世,受自己国家的派遣,出使长安,陛下接见他时,不过是寒暄一番,设宴款待,赐给礼物,送出国境而已,总不会让他传法惑众吧?何况他早已死去,一块枯朽的骨头,岂可迎入皇宫?【819.1佛本夷狄之人,口不言先王之法言,身不服先王之法服,不知君臣之义、父子之恩。假如其身尚在,奉国命来朝京师,陛下容而接之,不过宣政一见,礼宾一设,赐衣一袭,卫而出之于境,不令惑众也。况其身死已久,枯朽之骨,岂宜以入宫禁!】
古代诸侯吊唁丧事,先用桃枝扫除凶气,现在竟把污秽的尸骨取来,亲自拜受,不用巫祝和桃枝,大臣也不谏阻,我真为此感到羞耻!【819.1古之诸侯得吊于国,尚令巫祝先以桃茢祓除不祥。今无故取朽秽之物亲视之,巫祝不先,桃茢不用,群臣不言其非,御史不举其罪,臣实耻之!】
特请陛下将此污朽之物扔到河里,或者烧掉,免得继续迷惑人心,让天下士民懂得中国古圣先贤的道德言行超过佛法千万倍,岂不很好?佛祖如果真有灵验,让他把一切灾祸和惩罚都加到我韩愈身上来吧!【819.1乞以此骨会有司,投诸水火,永绝要本,断天下之疑,绝后代之惑,使天下之人知大圣人之所作为,出于寻常万万也,岂不盛哉!佛如有灵,能作祸福,凡有殃咎,宜加臣身。”】
宪宗看罢表文,怒火中烧,交给宰相们传阅,并打算将韩愈处死。【〔819.1〕上〔宪宗〕得表,大怒,出示宰相,将加愈极刑。】
裴度和崔群出来说情:“韩愈虽然狂放,但也出自忠心,应该给予宽容,广开臣子的言路。”【819.1裴度、崔群为言:“愈虽狂,发于忠恳,宜宽容以开言路。”】
几天后,韩愈贬去潮州当刺史。潮州在岭南边缘,那是一段很远的路程,他来不及辞别亲友,就匆匆上路了。【819.1贬愈为潮州刺史。 】
走到蓝田,天上下着鹅毛大雪,韩愈住在寒冷的驿站里。当夜,侄孙韩湘来为他送行。亲人相见之下,百感交集,韩愈写下一首七律,送给侄孙,抒发了内心的愤滤和不平:
一封朝奏九重天,夕贬潮阳路八千。
欲为圣朝除弊政,敢将衰朽惜残年!
云横秦岭家何在,雪拥蓝关马不前。
知汝远来应有意,好收吾骨瘴江边。①
韩愈提出忠告,不得好结果。宪宗的头脑却更加昏聩,竟把一位山中隐士柳泌请入朝廷,商量寻找长生不老药的事。
柳泌告诉皇帝:“浙东天台山是神仙聚居的地方,诗人李白就曾十分向往,可惜没有缘分,找不到真仙,终生遗恨。山上灵草神药很多,我又无力去找,如能在那儿当个地方官长,就方便多了。”【818.11柳泌言于上曰:“天台山神仙所聚,多灵草,臣虽知之,力不能致,诚得为彼长吏,庶几可求。”】
宪宗立即任命他代理台州刺史,穿五品以上的官服。谏官们一致反对:“皇帝喜欢方士的倒也不少,却从未叫他们去当父母官主持一州政务的。”【818.11上信之。丁亥(初七),以泌权知台州刺史,仍赐服金紫。谏官急论奏,以为:“人主喜方士,未有使之临民赋政者。”】
宪宗振振有辞:“给个州官,让他用一州的物力人力,为天子找到获得长生不老的神药,本是大好事,你们做臣子的何必如此吝惜?”【818.11上曰:“烦一州之力而能为人主致长生,臣子亦何爱焉!”由是群臣莫敢言。】
柳泌大权在握,下令台州百姓都得上山采药,由他亲自鉴别,干得还挺认真的。可仙药本来就没有,何处去采?如何向皇帝交差?落个骗子名声倒也罢了,要杀头怎么办?于是带上家属,逃入深山。浙东观察使多方搜寻,把他捕送到京师。幸亏几个同伙反复解救,而宪宗对神药也还抱有幻想,才把他留在翰林院,继续咨询长生药的问题。柳泌不断配制,宪宗天天服用,不久变得肝火燥旺:经常口渴,脾气暴躁,动不动处死人,闹得他周围人人自危。【〔819.10〕柳泌至台州,驱吏民采药,岁馀,无所得而惧,举家逃入山中。浙东观察使捕送京师。皇甫镈、李道古保护之,上复使待诏翰林;服其药,日加躁渴。】
起居舍人裴潾上书开导皇帝:“药物本为治病,有病才服药;无病无痛,每天像吃饭饮水一样服用药物,当然不可以。何况金石酷烈有毒,加上煎煮的火气,人的五脏六腑怎能承受得起?古时君主吃药,臣子先尝。我请陛下传令:凡是献药的人,自己先吃一年,真假是非也就不辨自明了。”【819.10起居舍人裴潾上言,以为:“除天下之害者受天下之利,同天下之乐者飨天下之福,自黄帝至于文、武,享国寿考,皆用此道也。自去岁以来,所在多荐方士,转相汲引,其数浸繁。借令天下真有神仙,彼必深潜岩壑,惟畏人知。凡候伺权贵之门,以大言自炫奇技惊众者,皆不轨徇利之人,岂可信其说而饵其药邪!夫药以愈疾,非朝夕常饵之物。况金石酷烈有毒,又益以火气,殆非人五藏之所能胜也。古者君饮药,臣先尝之,乞令献药者先自饵一年,则真伪自可辨矣。”】
宪宗已经变得十分偏执,道理是听不进的,宪宗立即把裴潾贬出京师,让他到江陵去当县令。【819.11上怒,十一月,己亥(二十五日),贬潾江陵令。 】
服药越久,心情越坏,周围的人越发受了。就在这时,宪宗竟突然死去,才四十三岁。有人说是常侍陈弘志下的毒手。宫里人对此都讳莫如深,不敢多说,对外只称服药毒发而死,反正也蛮合乎情理的。【820.1上服金丹,多躁怒,左右宦官往往获罪,有死者,人人自危。庚子(二十七日),暴崩于中和殿。时人皆言内常侍陈弘志弑逆,其党类讳之,不敢讨贼,但云药发,外人莫能明也。 】
宪宗的死亡,成了千古疑案,但总与吃药有关系。中尉梁守谦与宦官们主持共立太子李恒为帝,这就是唐穆宗。【820.1穆宗即位于太极殿东序。】
①这首诗见于《全唐诗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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